第1章 重回1983(第1页)

陈屿是被烟呛醒的。灶间的柴烟顺着门缝灌进来,混着海腥和潮气压在鼻子上,散不开。他睁眼看见头顶熏黑的木梁,梁上横两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洗到发白的旧衣裳。他想撑起来,右膝一沉,酸得倒抽一口气。

“醒了?我就说你昨晚不该去船坞。”灶间那头,母亲蹲在灶前往里塞柴,头也没回,“你爸那腿是怎么废的你不记得?夜里滑成那样,你还敢往缆桩上爬。我叫你别去,你偏说去挣两毛,两毛钱能买什么,你自己算算。”

陈屿没接话,他撑在床沿上,隔着灶间腾起来的那层烟,盯着母亲的侧脸看。

那张脸瘦,颧骨上两团被海风吹出来的红,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灰的黑布巾,鬓角有几根头发从布巾底下钻出来,贴在汗湿的皮肤上。她额角是光的,干干净净一片。他记得母亲额角有一道疤,从眉梢斜着往上,是被绞盘上崩断的钢丝缆划的,那年她四十六岁,在县医院缝了七针,缝的时候没打麻药。

“妈,”他喉咙干得发涩,“今天是几号。”

“二十九,昨天你三婶还念叨着月底要还粮票。”

“我问的是哪一年的二十九。”

母亲这才回过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海草,看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你烧还没退?八三年,六月二十九。你要是脑子不清楚就躺着别动,我去把陈医生请来。请不来也没办法,他家现在不肯赊了,上回那两块八还挂着。”

陈屿慢慢把脸转向土墙。墙上糊着的旧报纸被油烟熏成了黄褐色,边角翘起来一层一层的,报纸上头钉着一本日历,红纸边已经卷了口,上面那页印着公历六月廿九,底下一行小字是农历五月十九,再底下是宜嫁娶、忌动土。

一九八三。

他把手举到眼前,那双手瘦得能看见骨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和掌心结着一层薄茧,是长年拉网拉出来的。他的手不是这样,他今年五十四,手掌养得白净,常年在批发市场点钱、签单、跟人握手,指头上还留着一道戒指压出来的浅印。

前一夜他从水产市场后巷绕出去,想躲一辆倒着退的三轮,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闷闷的一声。他仰面躺在地上,看见远处冷库门口的灯还亮着,灯底下有人在卸货,然后那盏灯就灭了。

人死了,就该什么都没有。

“你别愣着了,起来把水缸挑满。”母亲把灶门盖上,拍了拍手站起来,“你爸的药还剩三包,吃完就断了。昨天我去供销社问,人家说要凭方子才给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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