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有人端着天河的水往长乐坊里泼。
苏氏排档的破瓦顶接不住,滴滴答答漏了七八处。
苏半夏把能盛水的碗都摆了出来,最后只剩一口黑铁锅,扣在灶上,舍不得动。
锅里躺着半颗白菜。
准确点说,是半颗白菜的半颗。外头三片烂叶已经剥了,菜心瘦得像根没长开的鸡毛掸子。
苏半夏蹲在灶前,拿菜刀比了又比。
竖着切,能吃两顿。
横着切,能骗自己吃了三顿。
她正准备落刀,破门板被人一脚踹得哐当作响。苏半夏手一抖,那半颗白菜脱手滚落,一路滚到门槛边。
一只沾满泥浆的靴子跨进门槛,啪叽一声,踩了上去。菜汁从靴底挤出来,淌进砖缝。
苏半夏没抬头。
她盯着那道绿汁,喉咙动了一下。
“哟,还真有吃的?”刁德一把脚碾了碾,“难怪有力气躲债。”
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一个撑伞,一个提灯。油纸伞大半遮在刁德一头顶,两个打手的肩膀全湿了,也没人敢往伞下挤。
刁德一蹲下来,伸出五根胖短的指头。
“五两。明晚之前,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苏半夏终于抬起脸。
三天没吃东西,她两颊已经瘦下去,衬得那双眼格外大。灯笼的黄光落进去,莫名泛出一点饿狼似的绿。
刁德一被她盯得脖颈发凉,抬手挡了一下:“你盯哪儿呢?”
“没什么。”
苏半夏舔了舔干裂的唇。
他的脖子肥,油皮底下埋着两层肉。若是抹盐腌半刻,再挂到灶膛边烤,油一滴下来,滋啦——
她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赶出去。
活人不能吃。
再像卤肘子也不能。
刁德一不知道自己刚从菜谱上捡回一条命。
他掸掸衣摆,冷笑道:“苏老头活着时,三十二两利滚利,你们父女拖了十年。如今我只收你五两,已经够慈悲了。明晚还不上,我就把你卖进翠香楼。你这张脸,洗干净还能值几个钱。”
“借据上写的是三两。”苏半夏说。
“利不要钱?”
“我爹死了十年了。”
“死人欠的债,活人接着还。”刁德一抬脚,又把白菜往泥里踢了一寸,“这叫天经地义。”
苏半夏抿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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