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底下那卷宋刻《山海经》已经烂得不像话了。
苏吾把灯臂往下压了压,光圈收窄,照在泛黄的纸面上。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像被霰弹枪打过,几个大洞直接把字吃没了,只剩半个偏旁挂在洞沿上,看着可怜。
他手上捏着竹起子,指尖使的力气比拿针还轻。纸脆得跟薯片似的,多使半分力就碎。分离粘结的书页是个极磨性子的活儿,从边角入手,竹起子斜着探进去,感觉阻力就停,换角度再来。一页纸有时候得折腾十分钟。
他干这行三年多了。入职1187天,精确到个位数,因为他数过。
国图古籍修复室,正编八个名额,他在编外。三年前校招进来,导师拍着他肩膀说小苏啊,先干着,再熬两年转正没问题。第一年名额给了处长的侄女,第二年给了有博士学历的跳槽过来的那位,第三年.......第三年干脆没名额了,缩编。
他现在月薪四千八,房租两千一,午饭通常是单位食堂最便宜的那碗面。合租的室友上个月搬走了,新室友还没找到,房租全额自己扛。银行卡余额他不敢看,怕看了手抖,手抖就没法修书。
他今天加班不是为表现给谁看。这卷宋刻《山海经》是上周接的活,藏家出价不低,限期一周交货。别人都不愿意接,破损太严重,时间太紧,做砸了算谁的责任?最后这活儿落到了他头上。整个修复室就他一个没编制的,不好推。
白天修了一整天,前面三卷虫蛀总算补完了。晚上九点同事都走了,他一个人留下来接着干。修书这活儿就这样,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因为每次站起来再坐下,手感和状态都得重新找。
翻到《南山经》开篇,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段他闭着眼都能背。研究生论文写的就这个方向,读博没钱,改行做了修复师,也算没完全白学。
竹起子划过纸面的时候,他手指停了。
不对。
这页纸的手感有问题。正常虫蛀是凹进去的,纸层变薄,摸着发空。但这一块——鼓的。像是书页夹层里塞了什么东西。
苏吾搁下竹起子,摸了摸那块鼓包。大约拇指肚大小,硬的,边缘不太规则。在纸层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年,外面的纸已经被它顶得微微发皱。
他拿过台灯旁边的放大镜凑上去看。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异样,就是这一小块纸面比周围的略微鼓起,纸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沁了色。
职业本能让他的动作变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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