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扇窗,窗玻璃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消毒水味。
陈建国站在窗口,手里捏着挂号单。纸片被他攥得发皱,边缘掐进指缝里,留下四道白印。他五十岁了,鬓角花白,背脊还算直。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着几对年轻夫妻,有抱孩子的,有小声吵架的。其中一个女人红着眼眶,旁边的男人低头抽烟,被护士喝止后又掐灭。陈建国没看他们,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白底黑字:DNA鉴定室。牌子左下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事。老大今年二十六了,上个月他陪老大去办入职体检,站在身高尺旁边,老大一米七八,他抬头看那张脸的时候,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盯着老大看了三秒,老大还问爸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眉眼不像他,也不像林秀珍——像另一个人。像他在县城供销社见过的那张脸,二十六年过去,那人的轮廓还是清晰得让人恶心。
为了这个念头,他花了两千八。
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老大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他半夜背着跑了三站路去医院,鞋底磨得冒烟。老大趴在背上说爸,我难受,他说马上就到了,到了就好了。到医院的时候他浑身汗湿透,站在急诊室门口喘得说不出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爹。现在想起来,那股讽刺劲儿从胃里往上顶,酸得他想吐。
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陈建国,进来吧。
他迈步的时候腿有点僵,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穿堂风追着他的后背灌了一下,他打了半个寒颤。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桶里丢着半份吃剩的盒饭,一只苍蝇趴在饭粒上搓腿,旁边还有一个揉成团的挂号单。他想把手里这张也揉了丢进去,不做了,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手指没松劲。
他进去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像在念稿子。桌子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桌角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把一张A4纸从抽屉里抽出来,推到陈建国面前,手指点在结论栏那一行: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陈建国低头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串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你这个……能错吗?
医生说:三个位点不符,这个概率您可以自己看,后面有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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