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是被尿憋醒的。
土炕凉得像块生铁,窗外还黑着。他翻了个身,后腰一阵酸麻,腿肚子直抽抽。昨天挑水挑了四十担,从清早到天黑,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层,现在被汗衫黏着,一动就撕得疼。
他咬着牙坐起来,摸黑下炕,脚趾头先碰到地。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凉气顺着脚底板往腿肚子里钻。陈直龇了一下嘴,摸到门边,推开条缝。
外头有风,不大,但冷。秋末的关中,天还没亮,屋外一层薄霜,白花花铺在地上,像撒了盐。
他披了件破袄,趿着草鞋,走到院墙根下撒尿。热气腾起来,他低着头看那滩尿渗进土里,忽然想:这土该翻了。
翻地。种冬麦。可家里哪还有地?
三亩田,抵了去年的债。爹去骊山修陵前,把最后两亩水浇地也押给了里正。现在家里只剩这半亩宅基,和一头老得走路都打晃的黄牛。牛能犁,可没田可犁。
陈直提上裤子,站在院子里没动。天边泛了点灰白,照出院子里几样家什——一口破缸,半架朽了的木犁,还有靠墙根堆着的一捆干柴,都蒙着霜,像冻硬了的死尸。
他十九了。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也叫陈直,但没活到十九,去年冬天得了场寒症,高烧退了又起,最后人没了。再睁开眼的,是陈志远。
历史系大三学生,刚考完一门无关痛痒的选修课,晚上在宿舍熬夜写论文,醒来就在这儿了。
这事他到现在也没想通。怎么想都是死局。没有电,没有药,没有一条能往回走的路。前几个月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几道裂缝,一遍遍回忆自己看过的穿越大法,最后得出结论:都没用。
他认了。
人得先活着。这是陈志远在这副身体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直儿——”
屋里传来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拉破了的二胡弦。
“哎。”他应着,转身回屋。
灶房里,娘已经起了,正把昨天剩下的半碗菜糊往锅里倒。火没生,锅底黑乎乎的,糊糊坨在一起,像一摊泥。
“我去挑水。”陈直说。
“先吃口。”娘没回头,“水缸还满着。”
陈直看了一眼那只半人高的水缸,昨天挑的水,已经下去了一多半。娘说的“满”,不过是刚过缸底的那条横纹。
他端起碗,把冷糊糊往嘴里倒。有点酸,还有沙子,嚼起来咯吱响。他面不改色地咽了,又用舌头把碗底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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