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背重圆后第七天,叶寂把铜镜放在了花圃台阶上。
他每天早上起来擦灯,擦完最后一盏,把擦灯的布叠好放在台阶上,然后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布旁边。阳光照在镜背上,六瓣颜色全亮着,暖金的薪火,橘红的石火,灰白的冰火,青的初血,暗铜的骨片光,极淡极透的旧光。六种光在完整的镜背上各占一瓣,每一瓣都微微发亮,和花圃里八十二盏灯的火苗同一个节奏。
叶忆正蹲在沙土上摸网,两只小手按在沙面上,十指叉开,闭着眼。她每天早上添完油就蹲在这儿摸网,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已经摸了好几年了。花圃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报告,“东边封印稳着,西边封印稳着,南边封印稳着,北边封印稳着。”今天她摸着摸着,感觉到花圃台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不是网上的光,是别的东西。她睁开眼,看见铜镜放在台阶上,手停了。
她从沙土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到台阶前面,低头看着铜镜。镜背上的六瓣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和花圃底下的网同一个节奏。她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镜背上,闭上眼摸了一会儿。薪火的温度,石火的温度,冰火的温度,初血的温度,骨片光的温度,旧光的温度,每一瓣的温度都不一样。薪火是温的,像刚添过油的灯芯座。石火是烫的,像火山口石台上那截燃着的火捻。冰火是凉的,像冰山上那盏冰灯深处的冰花。初血是微凉的,像初窑那罐封了两百多年的光浆。骨片光是微温的,像钟丫头手腕上那片被手指磨圆了的骨片。旧光是不凉不烫的,和体温一样,像母亲胸口那团安安静静亮着的光。
“叶寂叔叔,你把镜子放在这儿干什么?”
叶寂把擦灯的布叠好,放在台阶上。“放在这儿,等它下一个主人。这面镜子从初传下来,初传给他自己那代的守灯人,传到叶巡手里,叶巡传给我。现在该传到下一代了。”他指着镜背上的六瓣光,“你不是能摸网吗,你摸摸镜背上的网,和地底的网是不是连着的。”
叶忆把手掌重新贴在镜背上,闭着眼摸了好一会儿。镜背上的六道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颤,每一道都连着另一道。薪火瓣连着橘红瓣,橘红瓣连着灰白瓣,灰白瓣连着青瓣,青瓣连着暗铜瓣,暗铜瓣连着旧光瓣。六瓣光在镜背上织成一张极小的网,每一根光丝都极细极韧,比花圃底下那张大网更密。她顺着纹路往下摸,摸到镜背边缘,纹路没有断。它从镜背边缘延伸出去,穿过她的指尖,顺着她的胳膊流进胸口那团忆光里,再从忆光流进花圃底下的灯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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