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月色极好。
入春以来的第一个满月,悬在药庐上方的天幕中,清辉如水。积雪已化尽,山间草木尚未完全苏醒,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松柏还挂着苍翠的旧叶。夜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不冷不热,恰好是修炼的好时候。月光洒在院中泥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却比霜温柔得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苏时雨睡不着。
她披了件旧袄走到院中,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脚底传来一阵凉意,但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像踩在溪水里。她的土德已经初萌,脚下的大地对她来说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层温厚的、有呼吸的活物。她能感到泥土在脚底微微起伏,像一头巨兽沉睡时的呼吸,又缓又沉。
她没有去青石板上,而是在院中的泥地上盘膝坐下了。泥土松软,微微下陷,她的身体自然地沉入大地之中,像一颗种子落入田垄。
闭目。调息。
土德的暖意从脾脏深处浮起,沉厚而绵长,像一团被捂在棉被里的暖泥。她没有急着去引动木气,而是先让土德铺满五脏,像田埂一样将五行各自约束在各自的位置上。这是姜土生教她的:先培土,再引木。
土德稳住之后,她将注意力缓缓移向肝经。
这一次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她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路在何处,撞得头破血流。如今她知道路了,也知道那条路尽头有什么在等着她。
肝经深处的青色气息还在。它没有第一次那么暴烈了,土德的暖意像一层柔软的泥壳包裹着它,不让它四处冲撞。苏时雨没有急着去碰那团气息,而是像姜土生教她的那样,只是去听。
听它的节奏。
青色气息在土德的包裹下渐渐安静下来。它不再是翻涌的洪流,而变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苏时雨感到它有节奏,和心跳一样,一下,一下。那是春天的节奏,是草木萌发的节奏,是万物从蛰伏中苏醒的节奏。那节奏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上了拍,像两条溪水在地下汇入了同一条河道。
她不去推它,也不去拉它,只是跟着它。
那个节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青色气息从肝经深处向外流淌,经过肋骨,经过肩臂,经过手腕,一直流到指尖。
她的指尖开始发烫。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温热的、膨胀的、想要破壳而出的感觉。她没有睁眼,也没有中断,而是顺着那股力量,让它自然地流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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