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二门里开例份。管这一栏的是何婆子,一手册子一手算盘,珠子拨得又快又匀。沈知薇照例来领药房那一份,炭火、灯油、裁纸,都按册上的数目划。“药房兼办”是明面上的由头,她这几日病着,府里宫里都记着这个由头,谁看得见,谁都说得出。她站在栏下,袖子拢着,药箱搁在脚边,一副来去寻常的样子。
何婆子把册子推过来,她签了字。何婆子的笔尖在“裁纸”那一栏停一停,眼皮没抬,问也没问,划过去。
裁纸这一项,这几日短了一角。短的那一角没进药房,进了东屋的柜子。何婆子心里有数,两个人对着一本册子,各算各的账。栏下人来人往,谁也没往那半行字上多看一眼。
后半日她没再出门。她不能出府。她一露面,粮行那条按印的线立马断;内院多一双眼睛盯上东屋,比多十桩实证更麻烦。今夜这院、这轿,她只能隔墙收。
青鸢进来,她交代守线的规矩。守线不换衣,站在偏巷柒号斜对面的门洞下,头等处先记两样:进院的人手上有没有旧茧,抬轿的人起杠时先迈哪只脚。
阿满那边她只交代一句:往东挪两步,先看西头那丛草。这是197那天立下的规矩。守门的人站在东边,眼睛得先往西边扫,西边是死角,多出来的那只眼,多半蹲在死角里。
她把这一夜要的东西在纸上列了三样。青鸢守门,看进院的人和抬轿的手;阿满挪位,看墙根那只眼怎么挪、怎么换;萧衍那条官署的线,看哪条街夜里不许停轿。三样拼到一处,就是那顶轿的去向。
天擦黑,两人各就各位。沈知薇留在东屋,窗子留一条缝,听夜。这一夜她没点灯,桌上摊着一张旧手记、一管笔、半块墨。墨是干的,她也没去蘸。
二更天,青鸢头一趟回来。她隔屏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说柒号后院里有杠子响,两长一短。
沈知薇没抬头,笔尖在“声”字底下点了点。195那页记的是粮行里算盘两下一顿,她记了三夜,夜夜一样,那节拍是写账的。今夜换了杠子声,一下沉、一下轻,是抬东西的。声从账上换到了杠上。
她问了一句,几更起的。
青鸢说二更过一刻。先是院里开门的吱呀,隔一息才有杠子声。
沈知薇在心里过了一遍。吱呀在前,杠子在后,中间差一息。有人进了院,进去之后才动的杠子。她把这句添在纸上,添在“声”字后面。夜里开偏门不是小事,这个人进得静,走得也静,偏门后那盏灯,从始至终没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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