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北头院门口摆开两张长桌。日头刚过墙头,光斜着照在桌面上,把浮尘照成一层薄金。清库的名目条是内院出的,程书吏验过一遍,搁在桌角,拿镇纸压住。他从袖里摸出钥匙,开了院门边上的库房锁。两个粗使抬出四只册箱,箱盖上的灰腾起来,呛得阿满偏过头去。
沈知薇站在桌侧半步远,手里也捏着一份名目,是前一日从府里账房誊来的底子,条上的字是她自己抄的,没让青鸢经手。
“内院清旧库,名目对到北头这片。”她把名目条推到桌上,“缺的册我先过一遍,缺哪页记哪页。”
程书吏五十上下,下巴上一层青茬,翻册的手快。他抬眼看她:“沈姑娘经手内院那摊,自然对得上。只是北头这院杂,册也杂,对起来慢。”
“不急。”她说。
程书吏应了一声,示意粗使把第一只册箱打开。里头一摞硬壳册,脊上贴签,签上的字或新或旧。他一本一本往外点,点到“北头底字册”时顿了一顿,随手搁在桌角最边上,接着往下点。阿满蹲在桌边理绳头,眼睛却跟着那一本,理了半天,绳头还是那一段。
沈知薇没动。她先把前一箱对完,缺页记三条,都是无关紧要的:一册缺封底,一册缺两页,一册签掉了。程书吏那边报得快,一箱报完换第二箱。到第三箱时,她伸手把那本“北头底字册”拿起来。
“这一本还没对。”
程书吏的手在册页上停了半息,翻过去:“旧目,底字排的东西前年清过,记个空。”
“空也要对。”她把册面翻正,“清库点的是数,名头顶不上数。”
程书吏笑了一下,牙关咬得紧:“姑娘说的是。”
她把册翻开。纸是旧的,边角毛了,翻到中间一页,有一栏的墨色和别处不一样。那一栏写着:“底字排末一间,封,无存。”底下是经手签押,一个姓,三年前的日子。她食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墨比旁边的黑,压得住纸,边沿有一点晕,是后来描上去的,描的时候手压得重,把旧墨盖了七分,只在“底”字一竖上露出半线旧色,旧色浅,新色重。
她把册翻过去两页,又翻回来,指腹在“底”字上蹭了一下。指头沾不起墨,早干了。她又凑近看,那一竖的旧色从新墨底下透出来,细如发丝,若不是对着光,看不出。
“这一栏,三年前谁经的手?”
程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底字排是老账,经手是前头管北头的老刘,人早走了。签押还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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