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她没躺着。床沿坐冷了,她把这一天在心里又过一遍,然后拿定一件事:上回描的那张纸,不再只当证物。
天没亮,她照着它描了一份副本。鱼尾是深是浅、与册页一角对不对得上,是昨天的事,今天要做的,是让这份副本替她走一趟。另取一张账房用的竹纸,比着描,纸糙,指腹过去有点毛。描完,她卷成指头粗,用一根白线松松缠住,故意留一截线头,谁动过,线头就歪。原件折回暗格,铜锁扣上,钥匙塞进鞋底。
缠线的时候她把手放慢。拿一样东西出去试人,她做过;可这一回,是拿自己要查的线头去试一个老账房。风险她心里有数,退路也想了三遍:他若当场翻脸,她人退在暗处,花窗那头是活路;他若装看不见,册页脚早晚会动;他若往上递,递出去的东西总不会无声无息。想完,她才把线头掐正。指尖先前一直是冷的,到这会儿才回一点暖。
这一卷纸的去处,是账房外间那张过录的长案。周管事午前要去取一沓出入账,经过外间是常例,他看得见,又不至于觉得是她递到手边。案上常堆府里旧参账,谁动哪一摞都不显眼。
天泛灰,她换了家常衣裳,袖口往上挽半寸,先绕去账房外间的檐下,把带来的一摞旧参账交到过录的抄账后生手里。后生姓费,十六七岁,写字的舌头尖会顶出一点,是个老实人,已经伏在案上磨了半天墨。她把账页一页页压平,压到第三页,顺手把那卷白线缠着的纸搁在了摞边。檐下另有两个小厮扫院子,扫到一半歇了,谁都不往长案多看一眼,正是她挑这个时辰的缘故。
“费小哥,这页边角折了,过录时替我压一压。”这一句是实情,那页边角确实卷了。
费后生应一声,低头磨墨,墨条在砚里转得慢。他的袖子蹭过案沿,把那卷纸碰歪半寸,又顺手扶正,没多看一眼,老实人,没法子。她心里记下这一笔,转身去了隔院的花窗那头。花窗对面正对账房外间的门,人从门里出来,绕不过她眼下这条廊。
日头爬过檐脊,周管事就来了。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缎褂,步子匀,脚后跟先着地,是常年踩砖地踩出来的稳。他捏着记账的册子进外间,眼皮没抬,径直往长案那头去。檐下有人问安,他也只嗯一声。那声嗯平得没有起伏,跟昨天在册页前应答时是一个调子,顺得像背过。
沈知薇的手搭上花窗木框,指腹压着那点凉。翻账的声音先匀,一页,两页,三页。
第三页往下,停了。
她看见他的背脊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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