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门的芽长到半尺高时,院门口来了个人。
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极旧极素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他肩上斜挎一只旧布褡,褡口露出半卷纸边,手里拄着一根极细的竹杖,杖头磨得极圆极亮。他站在院门外,朝檐下那盏灯看了一阵,又看了看院门口四道门里那四株新芽,然后慢慢走进来,在碑座旁站定。他不坐,也不说话,只从布褡里取出一卷纸,展开,递给守灯人。纸上用工笔小楷画着一幅极详细的图——院门口四道门的位置、方向、尺寸,四株芽的高矮、叶形、叶脉走向,连芽心那点青白光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守灯人看了一阵,慢慢抬起头。中年人说:“我从渡口来。走了三天。我是个画师。专画灯。”
守灯人问:“专画灯?”中年人说:“对。我走遍四方,画各处的灯。石塘村口的合灯,渡口棚子根下的合灯,羊圈旁边的合灯,冰原上的草灯,漠河屯的冰灯。走到哪儿,画到哪儿。画了三年,画了几十卷。前些日子我在渡口听说东域分号门口又开了四道门,出了四株新草。我连夜赶过来,想画下这四株。”守灯人说:“画它们做什么?”中年人说:“不做什么。画下来,便有人知道。有人知道,便有人来。有人来,便有人画。画的人多了,灯便传远了。”守灯人想了想,把纸还给他,说:“画吧。不碰就行。”
画师在分号住了下来。每日早起,他先在院门口蹲一阵,看那四株芽。东边那株最活,叶子一日一个样,画师每日重画一张。南边那株最匀,画师画了一次,说“这株不用天天画,它一天只长半分,画一次便够”。西边那株最沉,画师画了两日才画完,说“它的叶脉太深,一笔画错便得重来”。北边那株最静,画师画了三日,最后一天画完,把笔搁下,说:“这株最难画。它不动。叶子不动,光也不动。你看着它,觉着它没变。可你画完了,再回头看,它已经变了。变得极慢,极稳。你画不出它的慢,只能画它某一刻的样子。”守灯人说:“那就画某一刻的样子。画完了,便是它那一刻的样子。往后有人看画,便知道它曾经这样过。”
画师画完四株芽,又画檐下那盏灯。他画灯时不看灯,先闭眼,坐一阵,睁开眼,落笔极快。守灯人问他为何闭眼。他说:“闭眼时灯在脑子里。睁眼时灯在眼前。两样合在一处,才是灯。只看眼前,画出来的是壳。只看脑子,画出来的是空。两样都有,才是灯。”守灯人点头,没再问。画师画了七日,把画摊在碑座上晾。阿宁过来看,见画上那盏灯和檐下那盏灯一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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