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第一场雨,落在北边。
守灯人是从脚底感到的。那日午后他坐在门槛上补旧席,脚心忽然一暖,极轻极短,像有人从极北极远处往上吹了一口气。他放下针线,慢慢走到院门口,往北看。天极高,极蓝,蓝里透着一层极淡极薄的灰。什么也看不出。可他脚底那五线温里,北边那线比往日更沉,也更宽。像有什么在极北极远处动了。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土面上。土下合一的东西今夜比往日更静,也更沉。可土面深处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暖,从北边慢慢渗过来,渗到他掌心便散了。他收回手,慢慢站起来。
第二日,货郎从北边回来。他挑着担子进了院,把扁担搁在井台旁,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粗布袋。袋口用草绳扎着,绳上沾着极细极薄的冰碴。他说:“北边猎户托带的。他说开春后冰原化了一层,有人在冰原边上走,踩到了几株草。草极小,青中带灰,叶缘上凝着冰碴。那人蹲下看,草心里有一点极细极淡的青白光,在冰碴里缓缓明灭。那人说,那草在极北的冰原上长着,周围全是冰,只有它那一小片土是软的。土面潮着,润着,草根扎在冰缝里。冰缝极窄,草根极细,可扎得极稳。那人不敢碰,回来告诉了猎户。猎户认得那草的叶形,让你看看。”货郎解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门槛上。是几粒极细极小的碎冰,冰里封着几片极碎的草叶。草叶青中带灰,叶脉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浅的霜白。守灯人拈起一片草叶托在掌心。草叶极凉,凉里有一丝极细极柔的青白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可掌心能感到那点光在极轻极慢地搏动。他看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走到碑座旁,把草叶搁在那片冰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处,冰心那粒合灯籽在暗处极轻极短地跳了一下,草叶上那点霜白也跟着跳了一下,像两个在极深处碰了碰。
阿宁从灶房出来,见碑座上多了几片碎冰,便走过来看。她拈起一片草叶看了一阵,说:“冰原上的草。”守灯人点头。阿宁说:“那女人种下的?”守灯人说:“她带去的籽,落在冰原上。冰化了,籽出了,长成了草。草在冰里活着。极北的土硬,冰厚,可它在冰缝里扎了根。扎了根,便认了光。认了光,便亮了。亮了,便有人看见。猎户看见了,货郎带来了。草到了,光便到了。”阿宁说:“那女人呢?”守灯人沉默了一阵,慢慢说:“还在走。草活了,可她还没到。草替她到了。她走到哪儿,哪儿便有籽。籽活了,便亮。亮了,她便能看见。看见,便是到了。她不用走到头。草走到头,便是她走到头。”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