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淌到厂墙根底下,雪幕里拱出第一挂牲口。
铜铃挂着霜,晃一下,响一下。
孙大勇打着手电迎上去,光柱往队尾一搂。
十七头骡子,驮架齐全,一头不少。
“可算到了!”
守夜的干事把厂门全推开,门轴刮着雪壳子,蹭出一道槽。
赵家把式从牲口堆里钻出来,胡茬上结满冰碴,棉裤膝盖以下冻成硬壳。
“科长,北山道走了两天半。雪最深处,没了骡子肚皮。”
“人呢?”
“齐全。青石口滑沟里折了一头牲口,货一件没少,全抢回来了。”
“冻着的呢?”
“脚趾头冻了两个,不碍事,屋里焐一宿就好。”
李岗接过手电,把驮架从头到尾照了一遍。
把式后头跟伙计嚼舌头:“瞅见没,李科长验货,头一句问人,第二句问伤,货排第三。”
棉被揭开三层。
条筐里齐齐码着青货。
韭菜,头茬,寸把宽的叶,掐口汪着浆。
正月十四,雪埋四九城。
这筐青货往雪地里一撂,值夜的干事围着转了三圈,没敢上手。
“窖里出来的?”
“北山火窖。”
赵家把式搓着手,“头一茬。窖里还捂着三茬,一茬比一茬壮。”
过秤,登记,验货的画押,见证的画押。
三十七斤整,一两没私扣。
秤杆子旁边搁着明规矩:先过公秤,再分脚钱。
这一夜听见铃的,何止厂墙根。
四合院里,刘海中披棉袄坐起来听了半天,躺下撂了句:“红星的车,雪埋不住。”
聋老太太屋里的灯亮了亮,又灭了。
老太太跟值夜的丫头说了句什么,丫头转天学给全院:铃踩着点子来,人也踩着点子来。
许大茂蒙着头装睡。
铃声一阵一阵,他翻到墙那边,又翻回来。
停职三个月,厂里的热闹,跟他没干系了。
暖房里,热汤面下了锅。
跑惯北山道的老把式捧着碗,跟年轻伙计念叨:“走了十几年脚,头一回腊月里给人送青货。”
“青货金贵?”
“青货不金贵。”
老把式把碗底喝干,“金贵的是,有人敢在雪道上押这趟镖,还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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