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忆从镜子里出来后,在花圃台阶上坐了很久。铜镜搁在膝盖上,镜背上八瓣光在晨风里微微发亮。凿子放在镜背旁边,极粗糙极简朴极真实的一把凿子,凿刃上全是极细极密极古老极古老的凿痕。立钟人用这把凿子凿过石钟,凿过封印,凿过铜碑,在声脉冲口旁边的封印边缘凿过一道极细极浅的标记,在第三层的铜碑碎片上刻过“此乃无解之结”。最后他把这把凿子搁在第一层壁画前面,空着手走上第九层,用手指在石壁上写了极短极短极短极短极短极短极短的几个字,自己的名字。
阿舵拄着棍子挪过来,低头看着那把凿子。他把手里那块掰了很久的饼放在花圃台阶上,拿起凿子翻过来翻过去看。凿柄上有一道极深极深极深极深极深极深极深的握痕,是立钟人握了一辈子凿出来的。不是茧痕,不是磨痕,是指痕,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的手指在极粗糙极简朴极真实的木柄上握了无数年,木柄被握得凹下去一层,凹槽里嵌着极细极暗极古老极古老的石屑。那些石屑不是普通的灰,是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的存在,西海石钟的碎屑,三重封印的岩粉,铜碑的铜末。他凿过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嵌在握痕里。
“这把凿子不只是他的工具。”阿舵把凿子翻过来,让凿刃对着晨光。凿刃上那些极细极密极古老极古老的凿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每一道凿痕都极轻极柔极短极浅极缓极慢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地呼吸着,“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和冰老滴在冰台上的那滴血一样,都是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的人把自己极珍贵极珍贵极珍贵极珍贵极珍贵极珍贵极珍贵的东西留给了后来的人。冰老留了血,立钟人留了凿子。血在合脉里碰了凿痕,合光在那道极细极浅的标记里织成了合脉。他们的手艺在声脉冲口深处碰在一起了,血和凿,封和凿,合在一起解开了那道无解之结。现在他们的遗物也该归在一起了。”
他把凿子极轻极柔极短极浅极缓极慢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地拿起来,拄着棍子走到石匣前面,打开匣盖。石匣里极密极密极密极密极密极密极密地码着极古老极古老极古老的东西。初的铜针,那是初在神狱门楣上刻“狱”字用的,针尖上还沾着极淡极暗极古老极古老的青血。渊的断墨,那是渊在竹林里研了一辈子墨锭剩在手心里的最后一滴墨精,表面裹着极淡极暗极古老极古老的暗铜色光浆。冰老的血石,那是冰老封冰山时滴在冰台上的那滴血,在极暗极冷极古老极古老的冰层里封了无数年,血石里那一小团极暗极冷的冰蓝光还在极轻极快极柔极冷极静极淡极透极远极久极古极老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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