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红旗街的雪冻成硬冰。
孙红梅的面馆没开张。
柜台外,光头把一张发黄借条拍在桌上。
“八百块。”
他叼着烟,脚踩条凳,手指点着纸上的红手印。
“你男人死前欠我的,拿这铺面抵的。今天还不上,就交铺子。”
孙红梅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灰抹布。
抹布快被她绞烂了。
字是真的。
手印也是真的。
亡夫生前借过钱,婆家一直瞒着,今天才把这张纸亮出来。
这是算准了她拿不出钱。
这是要把她从铺子里赶出去。
旁边,她婆婆磕着瓜子,三角眼吊着。
“红梅啊,不是当妈的逼你。”
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寡妇,守着个破面馆有啥用?”
“把铺子抵给赵老板,你回乡下,这事就算完。”
孙红梅没吭声。
她昨晚在后屋坐了一宿。
柜台钱匣、米缸底、枕头套,能翻的地方全翻了。
一毛两毛的钢镚都算上,不到两百。
八百块。
在1988年,能压断一户人家的腰。
光头弹了弹烟灰。
“咋的?不说话?”
他咧嘴一笑。
“那就收拾东西吧。”
门在这时被推开。
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
陈守拙穿着黑粗布工装,大步进来。
他身上带着寒气,眼神比外头的雪还冷。
光头斜了他一眼。
“没长眼啊?今天不营业,滚出去!”
陈守拙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借条上。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表贴着皮肉,轻轻一震。
老白干瘪的声音钻进脑子。
“字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这帮畜生,拿死人做局。”
陈守拙眼底沉了沉。
真借条,比假把戏更狠。
这波,是要把孙红梅往绝路上逼。
他抬头,看向柜台后。
孙红梅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冻硬的柳条。
快折了。
但没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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