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
入夜。
红旗街后头那片荒地,被夜色捂得严严实实。
冷风贴着冻土刮过去,卷起几根枯草,啪一下抽在废弃砖窑的破墙上。
那声音不大。
可在这黑夜里,像有人拿指甲刮骨头。
陈广发蹲在左侧土坡后,半截冻硬的砖头攥在手里。
他今晚一口酒没沾。
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旱烟,烟杆被牙咬得咯吱响。
马三儿趴在右侧草丛里,身下压着一片碎砖头,硌得肋骨疼,他也没敢动一下。
陈守拙站在砖窑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粗布棉袄被风吹得发硬,整个人像一根钉进黑夜里的铁钎子。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今晚出奇地安静。
老白没贫嘴。
连齿轮声都停了。
它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添乱。
街口。
王胜利守在那儿。
他靠着一堵矮土墙,脚边放着个破铁桶,手里握着一截铁棍。
那是今晚的信号。
也是他给自己敲开的第二条命。
九点整。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顺着冻风传过来。
铁桶声不脆,沉,像砸在人胸口上。
陈广发一下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马三儿压低脑袋。
陈守拙抬眼,看向土路尽头。
两束昏黄车灯撕开夜色。
一辆解放牌卡车压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向砖窑后门。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车停。
发动机突突两声,熄了火。
四周一下更静。
副驾驶车门被推开。
一只擦得发亮的皮鞋踩在碎砖上,咔嚓一声。
何建国下了车。
他披着一件呢子大衣,领口竖着,像是怕冷,也像是怕被人看清脸。
他掏出火柴,划着。
火光一亮,照出他那张带着得意和警惕的脸。
“动作快点。”
何建国吐出一口烟,抬手指向废窑膛里面。
“十二点前必须装完。”
几个装卸工没敢吭声,弯腰去拉地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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