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
浦口城下。
秋夜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没有星,没有月,只有远处长江水声呜咽,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喘息。
城垣轮廓在夜色中愈发狰狞。
六十多个昼夜。
南门城楼已三度易手,墙体被火炮轰开又堵上、堵上又轰开。
新夯的黄土与旧砖参差交错,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伤疤。
城下,尸骸铺了一层又一层。
有穿梁军赤袍的,有穿明军青甲的,有面目模糊蜷缩成团的,有至死还相拥扭打在一起的。
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在夜风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有的还是新鲜的,血迹尚未干透,在火把余烬映照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城上城下,都累了。
明军大营的刁斗声拖着疲惫的尾音,隔很久才敲一下,像打更人自己也睡着了。
巡逻士卒的脚步机械而沉重,甲叶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营帐间,有伤兵在断断续续呻吟,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方天定没有睡。
他站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幅江宁至徐州的详图,山川、河流、城池、渡口,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浦口”那两个字上,又缓缓上移,掠过长江,掠过江北茫茫原野,落在另一个黑点——
“徐州”。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报——!”
探马几乎是滚下马背,踉跄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喘息如牛。他的皮袍上沾满夜露与尘土,脸上汗与灰混成一团,声音嘶哑:
“殿下!徐州急报!梁山贼首史进——已至徐州!”
方天定的手指猛地一顿。
舆图上,徐州那枚黑点仿佛骤然放大。
“……史进?”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亲自来的?”
“是!细作亲眼所见!黄龙大纛旗,一万五千人马,昨日黄昏入徐州北门!随行者有其贴身护卫吕方、郭盛,还有董平之子董芳、张青之子张国祥!”
方天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探马,落在帐外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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