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闭上以后,北府没人睡得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下去。
方才那一瞬,全营上下都叫人家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轻的重的、藏的露的,好像全被记进了哪本看不见的大册子里。
这滋味说不上疼,可比疼还难受——像大冬天叫人扒了棉袄站在雪地里,风没吹,骨头先凉了。
伙房的灶烧起来了,没人去烤火。五营的兵抱着枪坐在雪地里,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没人说话。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哼了半段老家的调子,跑着调,难听得很。可一有人哼,就有第二个跟着哼。
那一夜北府的湖岸上,七零八落的调子哼到天亮。
玫九的名账摆在灯楼底下,十几册副册摞成一摞。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最上头那册"哗"地自己翻了一页。
纸人们吓得全趴下了。九影从墙根立起来,九道影子绷得笔直,把账册围在当中。
玫九伸手按住那页纸,低头一看,脸就沉了。
"主上。"她扬声喊,"咱们的账,叫人家翻过了。"
陈浩云走过去。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是昨夜刚入的册。
名字没多也没少,就是每一个名字上头,都多了一层潮乎乎的印子,像有人拿湿手指头,挨个点了一遍。
有个纸人壮着胆子凑过去看,看完一头栽倒在册子边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只纸人把它扶起来,两只纸人对着那页纸比划了半天,谁也没敢伸手碰。
"点过了。"陈浩云说,"它这是拿咱们的账,对它的册。"
"对上了会怎样?"
"对上了,下一回就不是十条丝了。"
他说完这话没半个时辰,东天那道缝,就变了。
——
先是灰柱矮下去。
湖心那根灰柱,几日来一直直挺挺顶着天,这会儿忽然矮了三丈,像叫什么东西从顶上按了一巴掌。
紧接着,锅沿两线乱成一团,数声卡得厉害,咔、咔咔、咔——像一台老磨盘叫人拿棍子别住了,转不动,又不得不转。
水獭听涛第一个从湖边蹿起来,满头的耳转得跟风车似的,冲着纸人比划得两手翻飞。
纸人的声音都劈了:"听涛的说——锅里那位也乱了!锅沿上的数,数不下去了!"
凤离跟着喊起来:"它要数不下去了!旧账没对完,新账压着它——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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