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老太太家安定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太久的小舟,终于驶入了一处平静的港湾。
虽然港湾狭小,却足以遮风挡雨,给予难得的喘息。
苦妹那颗被生活反复磋磨、几乎麻木的心,在这份安稳与善意中,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二百元债务,如同骨鲠在喉,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真正的安宁。
苏老太太给的工钱,在县城里算是公道,甚至因为怜惜她们母子,时常在吃穿用度上悄悄补贴,已经算是格外宽厚。
苦妹将每一分钱都攥得出水。她依旧保持着在赵家庄养成的习惯,对自己吝啬到近乎苛刻。
苏老太太给她买的新布做衣裳,她舍不得,转身就去集市扯了最便宜的粗布,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吃饭时,总是紧着苏老太太和希望,自己常常是咸菜就着稀粥,或者啃些干硬的馍馍头;除了给希望买必要的笔墨纸张,她几乎没有任何花销。
她把苏老太太家所有的活计都揽在身上,仿佛不知疲倦。
清晨,当县城还笼罩在薄雾中,她已经把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湿润润的;早市上最新鲜水灵的蔬菜,她总能以最低的价格买回来,变着花样给苏老太太做合口的饭菜;窗户的玻璃总是亮晶晶的,家具桌椅摸不到一丝灰尘;连苏老太太那些珍藏的、落了灰的旧书,她都小心地搬出来,一本本拂去尘埃,晒过太阳后再整齐地码放回去。
她干活时沉默而专注,仿佛要将对苏老太太的感激,都倾注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希望在这个新环境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苏老太太不仅是仁慈的长者,更是他学业上最好的引路人。
那些苦妹完全听不懂的诗词古文、算术难题,在苏奶奶温和清晰的讲解下,变得生动而有趣。
希望的作文里,开始出现“槐荫满庭”、“书香墨韵”这样带着文气的词句,那是苏老太太庭院和满架书籍的熏陶。
他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带回来的奖状,除了“三好学生”,还有了“作文比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优胜”等新的名目。
苦妹将每一张奖状都仔细抚平,和苏老太太给希望的旧书放在一起。
晚上,在小厢房里,她就着那盏苏老太太给的、比油灯亮堂些的旧台灯,一边继续用希望淘汰的铅笔头,在废纸上笨拙地练习着越来越复杂的生字,一边听着儿子轻声诵读课文或者与苏奶奶讨论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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