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运河西岸。
初冬的薄雾如同一层洁如羊脂的轻纱,温吞吞地裹着扬州地界。
外头虽有了刺骨的冰霜气,可一脚迈进【归园】的大方砖门楼,那股寒意就像是被生生挡在天地另一头了。
三百亩的归园,在匠神蒯思明那暴躁至极的疯狂强迫症下,已经彻底从平地里支棱了起来。
中轴大引道两侧的垂柳已经落尽了叶,露出古朴苍健的枝干。
往前穿过雕着流云飞鹤的大影壁,就是整片以黑墨石与汉白玉相间铺就的大前庭。
一潭三百步见方的活水池连着运河的暗渠,纵然深冬也不结冰,两只肥得快飞不起来的鸳鸯在假山旁边缩着脖子打盹。
主院后头,是一栋由江南老砖、纯净大块落地平板玻璃以及水曲柳整木搭建而成的三进奇特“大明大平层”。
主卧里,一盆银丝炭都用不着烧。
整间大屋底下的空心夹层陶管,正把后土灶那头循环过来的余热均匀无声地往上推,把地上铺着的西伯利亚极品厚绒紫貂毯烘得温乎乎、软绵绵的。
“东家......东家,醒醒啦。”
床头前,一只肉乎乎、略带几分凉意的小手指了指苏辰的腮帮子。
苏辰迷迷瞪瞪地往被窝里拱了拱,揉了揉干涩的眼皮,借着落地大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瞅。
床底下蹲着一只通体纯黄、胖得圆滚滚的小土狗,正吐着舌头哼哧。
而小翠早早扎着个新红呢绳的双丫髻,端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甜白釉海碗,献宝似地趴在床沿边。
碗里,躺着一条足足三尺长、从头到尾都没断过的精面面条,面上铺着两只金黄剔透的煎蛋,又用几片鲜嫩无渣的野鸽胸肉、几根初冬嫩豆苗点缀着,白呼呼的蒸气带着麻油与老老母鸡的高汤浓香,一个劲往人的心肺里钻。
苏辰一愣,眨了眨眼:“小翠,今天什么日子?大清早的给老子下大席?”
小翠的小圆脸蛋顿时涨得像扑了重厚胭脂的蜜桃,那双大杏眼湿漉漉又生气地瞪圆了:
“东家!您是不是在欧罗巴跟那帮洋人呆久了,把自己记性都掏空啦?今天您年满二寸六(二十六)!是您的寿辰呀!”
寿辰?
苏辰摸了摸自己那几日未刮的胡渣,靠着纯金丝软枕坐了起来,眼神在空气里凝了一会儿。
算算时间,自个儿在这洪武老朱家的天下,竟真真切切呆够六个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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