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柳疏影的画,总带着点遗憾。她画过无数孤舟,舟上的座位永远空着,青灰色的船篷下,竹编的茶案上摆着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半片茶叶,仿佛人刚走开,茶盏里的热气还没散,风一吹就能掀起帘子,露出踏在船头的布鞋——鞋面上沾着点泥,像刚从岸边的芦苇丛里走过;她画过许多寒窗,窗下的案几擦得能照见人影,砚台里的墨却还温着,狼毫笔斜斜搭在砚边,笔锋上的墨汁欲滴未滴,像主人随时会回来提笔,袖口扫过纸面时,还能带起些微的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在屋里漫开淡淡的暖。
有回烟雨楼的账房先生来求画,想挂在新修的书房里,指明要画“琴棋书画”四景,说要“热闹些,才像个家”。柳疏影听了只是笑,铺开宣纸却画了幅《空庭》,庭院里只有棵老梅,枝头落着雪,石桌上摆着副空棋盘,棋子散落着,像刚下到一半被风雪打断。东边的黑子刚占了天元,西边的白子却围了半圈,显然是场胶着的对局,石凳边还歪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像煮茶的人刚起身去扫雪。
账房先生瞧了皱眉:“柳姑娘,这也太素净了。”
她那时正给晚云的棋谱补墨,竹笔尖沾着淡墨,闻言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像颗落在雪地里的星子:“留白处,才是活的。”活的是看画人的念想——账房先生会想起年轻时陪父亲下棋的光景,梅树下的棋盘前,父亲总说“落子要稳,过日子更要稳”,说这话时,父亲的手指会轻轻叩叩他的手背,像在棋盘上落了颗定心丸;是没说出口的期盼——盼着开春后梅枝发芽,盼着散落的棋子能被人重新拾起,盼着那个煮茶的人扫完雪回来,续上壶里的热水;是藏在心里的千言万语,像老梅的根,在土里盘桓交错,说不出来,却都在画里长着,长在棋盘的纹路里,长在陶壶的冰裂里,长在梅枝伸向天空的弧度里。
“就像雪地里的脚印,”她指着窗外刚落的雪,檐角的冰棱折射着微光,“人走了,印子还在,风一吹又变了模样,比画出来的更有滋味。”账房先生后来还是把《空庭》挂在了书房,据说有回大雪夜,他对着画看了半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没下完的那局棋,父亲握着他的手说“这步棋该飞”,话音未落,手就松了。他对着画里的棋盘落了那颗飞棋,眼泪“啪嗒”滴在画框上,倒像给石桌上的陶壶添了缕新的白汽。
阿禾听到这里,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琴音像叹息般散开,带着点茶室里的暖意,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画人呢?舟上有人,窗下有人才热闹啊。”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