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拘留室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多个小厂合并时,用原先一座旧仓库改建的,面积比街道派出所的留置室还大上一圈。
灰扑扑的水泥墙上糊着几张旧报纸,靠近天花板的窄窗焊着拇指粗的铁条,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沫。
墙角堆着几床薄褥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被关押者的鞋底磨得坑坑洼洼,靠近墙角的地方还留着几道用鞋跟画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印子。靠墙摆着一排简易木板通铺,墙角放着个掉瓷的搪瓷尿桶,泛着股淡淡的霉味。
六十多个小厂合并后,保卫科扩建过一回,这里反倒比街道派出所的拘留室还宽敞些,平时关些厂内违纪、小偷小摸的人,辖区派出所警力紧的时候,也常借这里临时寄押人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劣质旱烟的气味,冷得人缩手缩脚。
铁门“哐当”一声被带上,榔头踉跄着往里走了两步,一屁股砸在木板通铺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脸上还带着工人围殴留下的青肿,嘴角破了皮,一说话就扯得疼:“他娘的!接个头而已,非要让老子自己折腾进这鬼地方,平白挨一顿胖揍,上头的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咱就不能在外头找个茶馆、找个澡堂子,安安静静地把事办了?”
哦,忘了说,这个榔头就是前面被围殴的那个家伙。他压低了声音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揉着腮帮子,满肚子怨气。
瘦猴靠在对面的墙根,慢慢捋着被拧得发酸的胳膊,没立刻接话。装作活动腿脚,沿着墙根慢慢踱步。他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飞快扫过室内每一个人。
通铺那头有两个偷厂里铜料的年轻工人,正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中间蹲着个搞投机倒把的小贩,嘴里念念有词。最靠里的墙角,缩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低着头半天没动一下,像块没生气的石头。
他先抬眼飞快扫了扫室内,确认周遭没动静,也没人留意他们这里,他才斜了榔头一眼,声音几乎贴在喉咙里:
“上头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爷的规矩……每次行动都隔着好几层,我们只管执行,不用问为什么。”
“安家费可是发下去了。我那份已经交到我娘手里了,够她吃好几年的。做人还是要有点原则,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关几天就关几天,又不是真上刑场。”
榔头听他说起安家费,嘴里嘟囔了两句,声音也软了下来,不再抱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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