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沪东厂。
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拖长的汽笛,像这座城市在夜幕中翻身时发出的低吟。龙门吊的巨大剪影立在船台边,桁架结构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几何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人。车间里只剩零星的夜班灯光,焊弧的闪光偶尔划破夜色,在船台边的钢板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蓝白色光痕,又很快归于平静。
江夏靠在椅背上,搪瓷缸里的热水早散尽了暖意,杯壁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指尖碰上去带着浸骨的夜凉。
大老王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眼微阖,呼吸匀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那双大长腿翘起的角度恰好把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双手交叉揣在怀里,右手搭在左腕上,虎口微微贴着胸口那块衣服下硬邦邦的轮廓。
车间里传来一声钢板的碰撞闷响,他眼皮都没抬,但右手的食指轻轻在手腕上点了一下。点完这一下,才又恢复了那副打盹的松垮姿态。
江夏起身倒了杯热水,把一件夹袄搭在大老王肩上,然后开始在屋里转圈。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轨迹绕着楠木桌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只不过磨盘是这张桌子,磨的是他脑子里那堆工艺标准。
转了三四圈,大概是觉得老驴拉磨的比喻太委屈自己,他换了个思路,改成了八字绕桩……
绕过桌角、绕过椅背、绕过地上那摞探伤报表,绕到最后把自己也绕糊涂了,差点撞上大老王翘起的大脚丫子。
脚步在转啊转,脑子也在转啊转。
刚才已经在草稿纸上把新余量标准按分段类型逐个重新标注:曲面分段留多少,平直分段留多少,连续三批次不超差还能再压缩……
但即使把余量压到极限,现场修整这道工序也依然存在。
有没有可能,让这道工序直接简化?
江夏的目光重新落到挂在小黑板上的分段图纸上。
盯着盯着,记忆里的一幅画面忽然清晰起来:那是后世他跟着自己导师去大达利安造船厂参观的场景。
本以为是个混资历的苦差事,但当江夏亲眼看见一座几百吨重的船体分段被龙门吊缓缓吊起时,那种巨物压顶的震撼感还是让他一阵失神。
毕竟,那个船体分段可不是一块光秃秃的钢板骨架。管道、电缆托架、舾装件,甚至部分内装衬板都已经在分段里安装完毕,整个分段像一栋精装修的巨型积木,在空中缓缓移动,最终精准落在坞内的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