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小男孩歪斜的口中流下涎水,他看了看我,然后举起了木柴。我干脆闭上眼睛,可能是一个木屑溅入我的眼中,眼球刺痛难忍,对即刻迎头一击的恐惧反而分散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糟糕透了。我感觉到一种近乎透明的精神失常。虽然闭着眼睛,在眼睑的内壁里我仍然看见了那可怖的影子拉长了。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搔动,羊群拼命地叫起来,像是育儿房里所有婴儿都哭起来,令人十分揪心。突然,重物落在我的脚腂上,发出一声怪响。小男孩噼里啪啦地跑出去了。而我痛得眼冒金星,不用预备眼睛就流了下来,这反而让眼睛好受些了。我不知道在危难中一个好运倒底揭示了什么样的内涵?但这对我无疑是一个希望。疯狂的孩子还会再回来;那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冷酷的大人,这些都是实在的威胁。我必须在小青赶回来之前实行自救,而且刻不容缓。我使劲摇晃晕倒在我身上的蚂蚱,他喉咙里终于发出轻微的声音,但依然没有恢复意识。我发现背后靠在墙上的烧火棍倒在灶台上,而灶台上有一个陶钵,在我进来时就注意到里面不知装的是油还是泔水。我想对蚂蚱的清醒可能会有帮助。我用头移动烧火棍,把它作为杠竿,一点点地拨动陶钵。这真是一个讲究技巧的活。同时要具备打台球的角度和垂钓的耐心。巧的是,这两项活动是我跟我爸爸二十年父子情中唯独一起消谴的活动。现在它们派上用场了。陶钵临近了灶台的边缘。忽然我有个不祥的想法,如果陶钵没有把水倾倒出来,而是带着某种宗教信仰底朝下盛着满满一钵水坠下来,不幸打在蚂蚱的头上——无非有几种可能:蚂蚱清醒过来(头痛是一定的);蚂蚱疯掉了(不知道是我干的);蚂蚱深度昏迷(像是黑暗中又下一级台阶);蚂蚱死掉了(最悲惨的结果)。同时,我也意识到这是技术可以克服的问题。我做了一些调整(很可能前功尽弃),让撬棍接近陶钵的沿口,我颠动膝盖把蚂蚱的脸尽量朝上,他的嘴角流下口水,似乎对即将从天而降的罗生汤充满了渴望。我把头的重量压向撬棍,陶钵倾斜,一汪晃动的洗碗水泼下来。准确无误。多灾多难的蚂蚱安然地接受了洗礼。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像落水的狗一样甩甩头。我将身子一扭,把他摆到一边,陶钵掉下来,闷声闷气地扣在灰烬上。蚂蚱咳嗽着,喷出一些饭粒。他不但清醒了,可能过度清醒,因为他立刻就给我松绑了。
“我脸上油腻腻的,”他生气地说,“有谁想炸了我吗?”
“擦擦吧,”我把嘴里的抹布扯出来递给他,“没有人炸你,有人请你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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